撥動一個人的記憶,就像是舀動一鍋湯一樣,沉在底下的東西會被翻滾上來,觀看史提芬的記憶,就等於是逼迫史提芬重新經歷一次那些經驗。
即便是在夢裡,那些記憶也不會變得比較不真實,尤其是經過時間的催化,大腦會對記憶有部分的重新詮釋,每一次有機會重新想起它的時候,都跟第一次體驗有所差異。
那些特別深刻,強烈搖動個人身體或心智的經驗,通常有較大的機會被放大。
記憶的時空在灰色煙霧中快速閃現,許多畫面不停的滾動著,洛基伸手抓住了其中一個記憶,將它提了上來。
即將昏黃的午後映入眼簾,是在長滿綠草的一戶人家後院,是史提芬童年時的住處。
年幼的史提芬正在幫母親曬衣服,母子倆開心的在風中抖開衣服,然後夾到曬衣繩上,正當洛基困惑著為何是這個記憶時,前院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。
史提芬的母親穿過房子走到前院,史提芬乖巧的把洗衣籃放到洗衣間之後,跟著來到門口,他的視線裡看到跌坐在門口的母親,與站在門外,穿著軍服的男人。
接下來的畫面開始飛快的跳接,母親手上的信函、母親痛哭的聲音與表情、開走的汽車、喪禮、樂聲、槍響、鄰居、鄰居、鄰居、父親的照片、父親的隨身物品、父親。
沒有父親,爸爸死了,在執行任務的時候。
小小的史提芬,沒有意識到爸爸不會再回來了,爸爸只是,還沒有回來。
但是媽媽在那之後變了,她經常突然哭,也不再跟史提芬一起做家事,常常躺在床上,然後附近的鄰居常常來探訪。
他不懂為什麼媽媽變成這個樣子,但他因此學會了自己做許多事情,認真的整理房子,照顧時常生病的媽媽。
鄰居經常問他一些有關媽媽的問題,但是他不知道。
有一天,他看到媽媽在看爸爸的照片,他問道:爸爸甚麼時候回來?
媽媽突然變得好激動,將他一把推倒在地上,奔回臥房用力的關上了門。
然後,再也沒有打開了。
史提芬矮小的視線停留在臥房的門把位置許久,那門,非常,非常的安靜,彷彿有千斤萬鼎般的沉重,全世界只剩下那扇門,所有的注意,都集中在那門把上。
看到這裡,洛基很清楚的明白即將要發生的事,但他無法克制自己屏住了呼吸。
史提芬在這個時間點,學會了死亡。
史提芬終於在幾天後,主動轉了門把,但門鎖住了,他只好去找鄰居幫忙,鄰居找來了警察撞開了門,發現了已經沒有呼吸的母親。
史提芬再度經歷了媽媽上次接到一封信之後的整個過程,只是這次沒有媽媽,也沒有爸爸,他終於知道原來爸爸發生了跟媽媽一樣的事情,沒有呼吸了。
原來這就是死亡,就是再也見不到面了。帶著自己的行李,跟著社福人員離開自己的家,史提芬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長大的地方,心裡想著。
原來死亡會讓人失去東西,原來這就是失去的感覺。
洛基不可置信的看著表情乖順的史提芬,這個小孩如果沒有精神疾病,那就是太成熟了。
還來不及有所反應,畫面已經隨著史提芬坐上車被載走,像颳風一般開始捲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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